只是,偶尔哭【申精】
和班里最漂亮最有才的女生陆依纯合影,竞选成功当上班长,这是沈展在小学生涯最后一个学期最想做的两件事情,不对,是必须完成的两件事情。否则,他认为自己将充满遗憾地告别童年。
开学第二天,沈展直截了当地说:“陆依纯,我想和你拍张照,可以吗?”他保持着脸上的大方自然,心却猛跳了至少8下。
“什么?”陆依纯瞟一眼他手中的数码相机明知故问。
“是拍照,我们。”沈展的语气有一点不自然了。
“我和你?凭什么?”
凭我俩男才女帽,凭我俩天造地设,凭我俩……沈展完全拥有油腔滑调轻松应付的本事,可是这会儿他却愣了一下,然后说:“就拍一张,好不好?”
“不好!”干脆利落,掷地有声。
沈展觉得左耳根烧了一下,又问了一个相对愚蠢的问题:“为什么不好?”
“因为所以,科学道理。”更加干脆利落,更加掷地有声。
周围就起了笑声,沈展的右耳根也烧了起来。他站着不是,离开也不是,冻了一会儿,突然他一拍脑门,大叫一声:“哎呀,差点忘了!”他装出有急事的样子跑出教室,不知道往哪里跑,就跑进了厕所。
铃声响的时候,他回到教室,脸上挂着浅笑,找不到一丝尴尬的痕迹。其实他脑海里一遍一遍滚动播放着刚才惨遭拒绝的情景,心里说不出的郁闷。
他想往陆依纯的位置看一眼,目光却虚弱得失去方向。
说实话,在班里沈展就在乎陆依纯一个女生。虽然将近六年两个人没有说上10句话。
是喜欢吗?不会吧,是欣赏。沈展这样对自己解释。和小学里自己最欣赏的女生合一张影,作为童年最美丽的一段记忆,这个想法,沈展三年级的时候就有了。一直拖到现在只剩最后一个学期,再不能拖了,否则就没有机会了。
当下课铃声再次响起的时候,沈展打定了一个主意。他把相机交给铁哥们鲁涛,悄悄做了交代。
陆依纯在廊上远眺,沈展假装不经意走到她身边,鲁涛尾随其后。沈展略微靠近一些,鲁涛就拍了一张。拍的只是陆依纯的背影,鲁涛向沈展眨眨眼睛。沈展说:“陆依纯,看后面,是什么?”陆依纯果然回过头来,鲁涛的快门按下了,是一张标准的合影。
陆依纯冰雪聪明,第十分之一秒就明白发生了什么,她扑向鲁涛,去夺相机,鲁涛转手把相机传给沈展,沈展逃回教室。陆依纯穷追不舍,扑进教室,把沈展拦截在座位上。
“请删掉。”一字一句地从桃花瓣一样的唇里吐出,细白的鹅蛋脸,绯红着。
“好好好,我删掉,你请回吧。”
“我要看着你删掉。”清亮亮的眼睛写满怀疑。
“可以不删吗?”
“不行。”
“那我如果不删呢?”
“我告你侵犯肖像权。”
“何必这么上纲上线呢?”
“你到底什么意思啊?你的脸皮怎么这么厚呢?”陆依纯恼了。
沈展连忙拿出相机,当着陆依纯的面,把那张背影给删了。
“还有一张没有删,还有!”
“没有了,真的没有了。”
旁边已经围了不少人,有的说:“何苦啊,沈展,人家不愿意,就算了嘛。”
有的说:“有一只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呢。”
有的说:“强扭的瓜不甜。”
沈展快顶不住压力了,想,删吧删吧,可是这一删,怕再没有机会。于是他苦着脸请求:“同学一场,留个纪念,好不好?”
“不好!我不愿意和你照。”
刚才还低声下气的沈展,一听这句话,气也上来了。他拿出相机,三下五除二,把照片删了,决不拖泥带水,却拖泥带水心疼着。
陆依纯这才笑起来,一对米粒一样嵌在嘴角的酒窝,若隐若现,俏皮可爱。她临走说:“如果下星期你竞选班长成功,我就和你照一张哦。”
周围又起了一串高高低低的笑。
沈展想: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啊,和我想一块去了。他大笑两声,把其余的笑都压没了.
竞选班干部这件事情,在班里,是一学期一次的,班干部是走马灯似地换,但从来没有沈展的份。不是沈展没有参加竞选,他一次不落。从一年级开始到现在,他整整参加了11次,屡战屡败,屡败屡战。
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兵,这句话他三岁就从爸爸的嘴里知道。所以他会有这种越挫越勇的劲,大家笑称他是“竞选专业户”,他嘿嘿一笑,说一句很哲理的话:“天意难违,重在过程。”
他每回都竞选班长这个职位,每回的票数都在个位数小幅度波动。虽然他成绩好,但是他毛病太多:下课他玩得发疯,N次踢破垃圾桶;上课他翘二郎腿,还啃指甲;作业正确率是很高,但是上蹿下跳没有一个字是安分的,常看得老师头晕眼花;还有丢三落四,忘这忘那……总之,他除了学习成绩不错,整一个就是缺点集中营。
老师没有一天不数落他的,每一次他都接受,他是真心觉得老师批评得对,是自己不好,但是他改不掉。每一次批评到了尾声的时候,他都会用微笑表示感谢。老师对他的微笑,经历了严重的不习惯到习以为常这样一个过程。老师在成绩单上的评语,回回少不了这句话:少一点不拘小节,少一点自由主义,少一点大大咧咧,你就是一个人见人爱的男孩子。唉,少了这么多,还是沈展我吗?沈展回回捧着成绩单叹气。
铁哥们鲁涛常劝他竞选个小官算了,比如组长啊课代表啊或者卫生委员什么的,说不定能选上。鸡蛋碰石头,哪有不壮烈的?但是沈展眉毛一挑:“本公子只对班长这个大官感兴趣。”
所以他竞选班长的事情,在班里差不多是一桩趣闻,一道风景。甚至还有人编出歇后语:沈展竞选班长——没戏,沈展竞选班长——屡战屡败,沈展竞选班长成功——天方夜谭,沈展竞选班长——痴心不改,沈展竞选班长——不见棺材不掉泪……
歇后语越编越多,沈展才不在乎呢。他只管一年一年竞选,发表他简短的演说词:“我有志向有信心有能力当好班长,请同学们投我一票,我会感激不尽,奋发有为。”他再感激不尽,也从没有过奋发有为的机会。理由很简单,同学们基本不投他的票。
陆依纯是料定他不可能成功,所以偏用了这一招。话外音就是:不是我不给你机会,是你自己抓不住,所以休要怪我无情哦。
成功竞选班长,和陆依纯合影,这两件事交替着甜蜜地攻击他的大脑。现在经陆依纯这么一提,两件事差不多合成了一件事。只要竞选成功,那么合影就顺其自然。难度大大降低了,沈展能不高兴吗?
但是如果竞选不能成功,那么合影也跟着破灭,真是一荣俱荣,一损俱损啊。
当晚,沈展伏案书写竞选演讲稿,这是6年来第一次。因为他向来崇尚出口成章,不屑于写好背下来。这一回事关重大,他不敢马虎。他从7点写到12点,打了个小盹,又奋笔疾书,一直到凌晨3点,写了撕,撕了写,写满了两张信纸。写的过程中有好几处被自己感动了。
接下来的两个晚上,他躲在自己的房间里一遍一遍深情并茂地背。背得滚瓜烂熟了,还是不放心,拉来爸爸妈妈当听众,二老听得眼睛发直,妈妈甚至闪出了泪花。他们可从没见过沈展对什么事这么严肃对待过。
演讲稿是不成问题了,竞选临近,沈展却越来越心慌。铁石心肠的同学们有这么容易被自己的几句甜言蜜语打动吗?一颗心惶惶不安、饱受折磨。
“拉票”这两个字眼是半夜三更猛然浮上心头的。沈展一直不屑于这种下等手段,但是,但是,非常时刻,非常情况,偶尔为之,也不算太大的罪过吧。
这辈子就拉一次票,就一次。沈展对天发誓。
第二天放学后,他把最铁的六个朋友请到了肯德基。挥霍完了他4个月的零花钱,虽然心痛,但是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,有所失才有所得嘛。
大家都吃得满嘴流油的时候,沈展支吾道:“再过两天不是班干部竞选了吗?想请各位帮个忙。”
鲁涛笑道:“原来请我们来这里是为了这个,你对我们还不放心,你得的那几票哪一次不是我们几个齐心协力的结果?”
另外几个人一边往嘴里送吃的一边说:“放心,放心,放100个心。”
“想请你们帮我拉票。”
他话音刚落,其他几个人便一起叫起来:“不会吧,沈展。你怎么想得出这种主意?太不光明正大了吧。”
鲁涛有几分奇怪:“沈兄向来很潇洒的,这一次怎么俗了?”
沈展只觉得脸上发烧,但话说出去了就是泼出去的水,干脆豁出去了:“你们吃也吃了,喝也喝了,帮还是不帮?我这一次,是十分十分想当班长,是朋友的话就扶一把。”
朋友们被他脸上从来没有过的认真镇住了。沉默了一会儿,大家都表示愿意。于是,他们讨论起拉票的方案。前几届竞选班长的最高票数都在40票以内,全班有57个同学,要是能拉到45票,那就稳操胜券了。几个人分了工,沈展拿出笔让他们把拉票的具体对象写下来,一个人拉7个,明天放学之前作统计。另外,拉票的时候要单独进行,不声张,一切都悄悄地。
第二天放学的时候,朋友们把名单交到了沈展的手里。数了数,一共拉了32票,加上6个朋友还有自己一票,共有39票。战况不错,但还是不保险。沈展决定亲自出马。
沈展做事情是讲究策略的。
他首先找到胡磊、徐新欣、马超、程路明,他们四个肯定参加本次竞选。沈展一个一个地找他们换票:“我投你一票,你投我一票,好不好?”轻而易举,就得了四票。现在有43票了。
剩下的两票就是钉子户了。
沈展反复斟酌,决定从吕晓东和李甜甜身上下手。
“吕晓东,班干部竞选,你投我一票,好吗?”
“你拉票,我告老师去。”吕晓东说。
“你以前不是很喜欢我家那辆遥控汽车吗?送给你好不好?”
吕晓东的眼睛亮一下,接着他说:“好,我投你一票。”
“李甜甜,班干部竞选的时候,你投我一票吧。”
李甜甜斜了他一眼,说:“昨天鲁涛刚来游说过,今天你亲自出马啦。”
“给点面子吧。我请你吃冰激凌。”
“小恩小惠,想收买人心啊。”
“你有一次考试翻字典,那回你破天荒考了第一名,我看见了,可是我没有和任何人吱一声。你还记得吗?”
李甜甜的脸红了一下,说:“我投你一票。”
事情顺利得使沈展充分相信前景一片灿烂光明,小学时代,不留遗憾,绝对不留,呵呵呵。
竞选隆重举行。大家都很看重这最后一次机会,参加竞选的人特别多,光是班长这个官就有5个同学虎视眈眈。
沈展开始了他深情并茂的竞选演讲:
“……记得七岁那年,我第一次站在这里竞选班长,虽然,我充满希望,但是那一次我失败了。我没有气馁,我深知,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,我一次一次地往竞选的战场上冲锋,一连冲了10次,我都壮烈了。转眼就剩下这最后一次机会,我很珍惜,我很在乎,我渴望成功。
……
我是有很多缺点,我调皮捣蛋,我骄傲自满,我自控能力差……,但是再多的缺点也阻挡不了我向上的愿望和决心。我已经跌到了11次,我爬起来了,这第12次,请你们伸出热情的手,扶我一把,给我一个机会吧。雄鹰需要一片蓝天展翅飞翔,小树需要一片泥土茁壮成长,我真的想试一试飞翔,请同学们给我一点支持,给我一份自信,给我一个希望……
他整整演讲了9分钟,他把同学们感动了,他把自己也感动了,教室里静悄悄的。炸雷般的掌声过后,班主任金老师第一个举起了手,她无限爱怜地看着这个常常被她批被她罚的孩子,眼里溢着光芒,霎时间教室里的手举成了一片森林。
早知道演讲的威力有这么大,我早该用这一招了,沈展想。
一共是55票。其实和拉票的关系不大。
沈展竞选成功了!他多么想到门外大跳三下,然后狂呼三声:“我成功啦!”可是他不能,他必须保持着矜持的微笑,像绅士那样站在台上,接受目光的洗礼。得不到及时释放的狂喜,在他小小的胸膛里左冲右突,也是不小的折磨呢。
接下来是班里的新闻发布会,每一个同学都是记者。
“请问沈展同学,你当了班长以后最想做的事情是什么?”
想和陆依纯合影,沈展的心里说,不过嘴里吐出来是这样的话:“先改掉我身上这些不拘小节、大大咧咧、自由主义的缺点,能起到表率作用。”
“当了班长最让你高兴的是什么?”
是高高在上的神感,是虚荣心得到了满足,嘴里却说:“我很高兴,我终于有机会为同学们服务了。”
一个接着一个问题,沈展一个一个冠冕堂皇地解决了。
“沈展,请问你在竞选之前,拉过票吗?”一个细细的柔柔的声音,在沈展的耳里却比爆炸还响。
“没有……没有拉过。”沈展一阵心慌,他把目光投向老师,希望她结束新闻发布会。可是老师也被这个问题吸引了:“没有拉过票,就大声说吧。”
“我……”沈展大声说了一个字,后面的,他说不下去,睁着眼睛说瞎话,不是他的特长。
台下的同学议论开了,老师也疑惑起来:“请同学们实话实说吧。”
不一会儿,一只一只手举起来。
“老师,我证明,沈展拉过票。”
“我证明。”
“我也能证明……”
“沈展,你拉过票吗?”老师轻声问道。
“我拉过。”沈展低着脑袋,声音从嗓门压出来。金老师的脸色变了,她立即组织同学们对这种拉票现象进行讨论。沈展被晾在讲台上。刚才他还是胜利者,只几分钟时间,他就成了批斗犯。
“沈展,拉票是社会上一种不良的风气,我认为你不应该把它带到我们小学生中间。”
“我觉得沈展这样做是不对的,是不诚实的表现。”
“……”
沈展能做的就是众目睽睽之下勾着脑袋,他不知道以后怎样才能坦然地把这颗脑袋抬起来,他真切地感受到了羞耻。
同学们的唇枪舌剑射完以后,金老师叹口气说:“沈展,你下去吧。因为你采用了不正当的竞争手段,所以你被取消资格。同学们,我宣布,请得36票居于第二的陆依纯担任班长。下面请陆依纯上台,继续我们的新闻发布会。”
陆依纯上来了,沈展却没有下去。
没有得到过,就不会有失去的痛苦,这种痛苦太巨大了。他依旧站在讲台中央。他突然哭起来,而且越哭越响,当着全班同学的面,他哭得五官模糊,脸上江河滔滔。除了哭,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。
这6年来,谁都没有见他哭过。许多同学都记得他的经典语录:这年头,男孩子都不是男孩子了,泪水贱得很,有事没事稀里哗啦往外跑,不哭个五官模糊就不足以表达自己坚决改正、洗心革面的决心,特没劲了。
按理说,教室里应该起点笑声,惊讶的,看热闹的,嘲讽的,瞧好戏的,可是真的没有,什么都没有,只有安静,只有沈展的哭声。
陆依纯递去纸巾,沈展愣了一下,接过了。
他狂哭了10分钟左右,声音渐渐弱下去了。最后他抹了一把脸,向大家鞠了一个躬,说:“对不起。”然后又鞠了一个躬说:“谢谢。”接着,有节奏的掌声伴着他走向了自己的位置。
这天晚上,沈展早早地爬上床,他从枕头里抽出一张纸,摊开,那上面写着:
小学即将过去,
还有两个心愿:
和陆依纯合影,
竞选班长成功。
努力完成,努力实现,
为童年画上美丽的句号。
他又读了两遍,泪水把字打坏了。他揉成一团,扔到地上,一颗心好像也在地上蹦了一下,又麻又疼。这时,电话铃响起来,竟是陆依纯的:“明天,把相机带来吧。”
“干什么?”
“合影啊。”
“是同情我,怜悯我吗?”
“是你哭的时候,突然觉得你好率真,很酷呢。”
“是吗,我也只是偶尔哭,你如果还想看,就得买票了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脆生生的笑。互道晚安挂了电话后,沈展摸摸鼻子,自语道:奇怪,我心头的乌云怎么散了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