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上的风景
从家里到班上,十五分钟。
从班上到家里,十五分钟。
路上的风景很美。
有时刮风,有时下雪,有时下雨,有时下霜、下雾、下雹子……
有时想起来,都挺美的。
春暖花开了,不是一两句话能够说清楚的事情。
春,是从哪儿开始的?说不清,找不着,嗅不出来。
但是你到路边的树林里方便,忽然之间路边柳树的枝条光滑了,地上泥土湿润了。
你的心也湿润了——你找到春了。
下一年?下一年的春就不一定在哪儿了。比如那年我骑自行车沿小清河岸上班,半路上下河洗手,回头一望,岸边的柳树好像绿了。伸腿一试,脚下的薄冰,碎了。
暖,什么时候天暖的?觉不着,摸不出,寻不见。
你在天天走过的路上走着,美其名曰锻炼身体呢。
有一天感到腿脚笨了,身上出汗,迈不开步,于是你说——
天暖了,得换件衣服了。
可是你知道,不是所有地方,而是只有你自己的天,暖了。
别人的冷暖你无法体会。比如那年你爱人生孩子,秋天——真正的秋天,下了整整一天的雨,从早晨七点到晚上七点,爱人一直躺在产房里没有动静。你着急。最后医生说需要转院,可能要剖腹产。
没有剖腹产,孩子降生在晚上九点。
你和爱人为孩子起名,字典翻了无数遍,不能统一意见。最后你说:“暖。”
“——就是天暖的暖,就是心暖的暖。”你和爱人很感动。
好吧,暖。
花,自古以来的花。
从没有名贵的花。不是我没有,我是说这世上没有。
花就是花,与名无关,与贵更无关。
我的路上,桃花,杏花,梨花,山楂花,苹果花,这些都是从小喜欢的,能长果子吃的花。
还有泡桐花,荷花,槐花,不长果子也是好花。还有蒿子花——就是麦蒿子,还有青青菜,还有灰灰菜……
还有大片大片的小麦花,一般城市人看不见的小白花。
家乡,大片大片的杏花开了,我们回去看。是个星期天,我们到了山上,看到了那杏花开成一片片粉白的烟霞,开成存在梦里的水墨画。
我们很美。我们谈恋爱,我们知道我们很美。我们站在山腰上,我们在别人眼里很美,我们知道。我们心里很美。
我们很不美。我们最终没有成为各自生命的另一半。
花还是花。那年的花也还是花。那年的美也还是美。
那年的风景可只能是那年的风景。那年的我也只能是那年的我。
今天,说春。说暖。说花。
不说开。
不说开不行。花开的开,门开的开,开眼的开,开心的开……
好的,春——暖——花——开——
路上的风景:杏黄时的阳光
妹从婆家带来一箱杏。
不是圆筐,是盛牛奶的废纸箱,方方正正的硬纸箱。时兴这种包装。
为了保鲜,杏上敷了几枝香椿叶。
妻开门接待的妹。
妹说,这是今天早晨从树上现摘的。
妹走了,上那个打扫楼道的班去了。
拿开香椿叶,我看那杏,已经黄了。
妻拣个有些青的,咬一口,说“咋不酸呢?”
我想,这时候妹妹家的树上还挂着露珠呢。
午休后去上班,在楼下犹豫了一会儿:
天气晴好,不算燥热,步行还是骑自行车?
平日经过的那段旧公路上摊晒了金黄的麦粒。
几位妇女在忙着,用耙子耧出那些未脱净皮的,放在边上。
有人说:“咋这么多带皮的?”
我想,家里的麦子也该收了。跟联合收割机作业的人会是谁呢?
父母老了。
好在小镰刀的时代过去了,收割、脱粒分离的时代也过去了。
明晃晃的太阳照在我的头顶上。
明晃晃的太阳一直照在我的头顶上。
路上的风景:小山小雨小世界
山是小山,家乡的山。一百五十六米的海拔,不足十公里的方圆。从读高中开始亲近他,熟悉了又陌生,陌生了又熟悉,像一对经常“小别胜新婚”的小夫妻,我越来越心疼他,越来越喜欢他了。
星期天一个人在家挺闷的,上山吧。
一处工地。推土机碾压的齿痕坚硬而深刻。
左右来去的路上没有人,工地上也没有。天下着零星小雨。
这里应该是那个靶场吧?进去看看?一定进去看看。
沿着推土机碾压出来的“路”进入一片腹地。两侧的山体依稀还是,记得。但是,路没有了。那些蜿蜒曲折,荆棘遍布或者一面下临悬崖,一面上贴峭壁的山路没有了。或粗或细的树根裸露着,高高的黄土矗立着。这是鲁中丘陵的最北端,有地下拱出来的岩石,也有黄河冲下来的黄土。南望群山,北望黄河,胸怀千里华北平原,我常常骄傲于我的家山!
一个小小的山包被推土机碾压过头顶,仿佛蹩脚的理发师在黄发的男人头上推了一道。我沿“路”上去,他背面的树木依然葱绿,虽然好多已经被掩埋了半个身子。
忽然有了屎意,于是非常方便地方便了,毫无顾忌。
两侧的山谷好像被翻耕过了,也许可以种花草,不再允许山民们随便来开荒种植。那些零星的玉米、地瓜、棉花,甚至茄子、辣椒们统统不会再到这儿来了——这里要开发,要这样建成公园了吧?
轧死的树,惨白暴露的根,雨水浸过泛白的黄土,蓬蓬勃勃不拘形式随处生长的绿草。没有找到进山的路。
小雨紧一阵,慢一阵地下着。
调皮的鸟儿脆声叫道:“丢、丢丢、丢!”
朝后捋一把湿漉漉的头发,说:“不丢,不丢!找不着媳妇才丢呢!”——哪里好像说过,鸟鸣多为求偶。那鸟还叫,又说一遍:“不丢,不丢!找不着媳妇才丢呢!”它就飞远了。
踏进草丛,往深处走。一棵粗大的死树挡住了去路,但是没挡住视线,一条小路隐约显露。
我找到了正途!
两旁的灌木茂密。十几步,我湿了身。树枝树叶上的雨水,是我心里的甘露……
有许多可以通达山顶的小径。想想,走走,确定它们的位置和走向。踏上那条悬崖边的路。
当我回首来路时,距离那高中时代已经很远。
钻出树丛,迎面遇见看山老人。他说:“到那里面干啥来着?”
“是从那底下上来的。”
“多少年没人走的小道了。”
“原先常来爬这山,很熟的。”
“再熟,也没俺熟。俺从小在这山里长大的。”
“但是……”我只是在心里说出了这个“但是”。
感觉自己拥有一座山,哪怕只是一个小山包,总是幸福的。
可山风真够凉的!——我不禁打了一个寒颤。
路上的风景:在路边
推着那辆破旧的自行车上山。感冒过后,身体有些虚,不一会儿就冒了汗。
想着看见的这条山谷有些陌生了。好像就是写《小山小雨小世界》那次进山的山谷。可是都已经填充得较为平整了,而且栽上了低矮的小松树,刚浇过水。
支住车子,把外套搭在左臂上,沿着刚浇过水不久的松林干脊寻找。茂密的树丛是原有的,新栽的松树还小。望望那松林,还是不敢确定那次 走过的路线。
想,转过这条峪肯定能找到。稍事休息,继续前行。本来就是小山,转过梁漱溟墓就看见了那次的出口。也累了,就坐在路边一块石头上。
山,一下静了。正值槐花盛开的季节,有一些槐树的枝条虽然残缺,但那高处的白花还是鲜明、耀眼,散发出甜香的气息;鹌鹑“咕咕、咕——”、滴水鸟“丢、丢、丢”的鸟语声依然在耳,更有不知名的鸟儿啁啁啾啾,因而想起古人“细数落花因坐久”的诗句。摸摸身边松树苍老的树干,手里有一种粗糙、结实的感觉。就有“突突突”地摩托车声过去,又有“轰隆隆”地汽车声过去;还有一对父子说着话,还有一对老夫妻不说话,还有一对恋人看见我闭了嘴,走过去又说上了;稍远处矗立的大楼隐约可见,更远处市里音响店的劲歌与购物大厦的喇叭好像在一比高低……仔细听,鸟的声音好像还很清晰,但人声更真切、更具体。我知道自己跨上自行车下山也是迅速的;钻进树林里也躲不开这些市声,况且没有足够的勇气和能力去寻找大山隐居。
坐在路边,既没有隐居,也没有走进市声里;既没有逃避,也没有全身心投入。
坐在路边,是一种现实,一种人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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