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扇敞开的窗
一
中午,一丝丝云都没有,日头喷着火。
困倦的人们酣睡了,院子里静悄悄,到处都是白花花的阳光。只有院中心铺满绿叶的葡萄架,遮出一片荫凉。
林小娟伏在石桌上,匆匆忙忙地写作业。昨天晚上她忙到十点多,作业也没有全部完成。刚才她一撂下饭碗,就坐在这里写作文了——下午放学还要交呢!
她捂着嘴打了个哈欠,揉揉发胀的眼睛,振作一下精神写下去……
突然,石桌上”啪”地一响,她吓了一跳,赶紧睁大眼睛。”妈呀!”她惊叫一声,弹簧似地蹦起身,从葡萄架下狼狈地逃出来。
一个留着小平头、嘴唇棱角分明的男孩子,手里捏着一只圆珠笔从北屋跑出来。他来到葡萄架下,仔细一看:石桌上,一个肉滚滚、软乎乎的大豆虫在蠕动翻卷。他冲林小娟轻蔑地一撇嘴,扭头就往回走。
走到屋门口,他又回头望了一眼。只见脸色煞白、满眼泪水的林小娟正可怜巴巴地望着他。他眨眨眼睛,咽下一口唾沫,就慢慢走回来,满不在乎地捏起大豆虫,往地上狠命一摔,又甩起右腿,一个漂亮的射门动作,把半死不活的大豆虫踢得远远的。
林小娟的心情安定了一些,走过去,刚想说一句感谢的话,谁知那个男孩子鼻孔里哼了一声,脖子一扭,理也不理地走开了。
二
林小娟的脸微红了:这个倔牛强,干嘛那样瞧不起人呀!
下午,上课的铃声响了。五一班的同学跟往常一样,拥拥挤挤地奔进教室。
一位身材修长、戴着白色眼镜的青年女教师,板着脸走进教室,把书本往讲桌上重重地一放,含怒的目光扫视着大家。
同学们都坐得格外端正,心里不安地猜测着;是谁惹金老师了?
突然,林小娟的心突突地跳起来——金老师正盯着她的脸。
“我怎么啦?我怎么啦?t,林小娟又纳闷又紧张地问着自己。
“咱们林小娟,向校长反映我作业留得多,同学负担重!”金老师鼓着腮,推推滑下鼻梁的眼镜,”现在,请你站起来,当着大家的面谈谈你的看法。”
林小娟一下子明白了。
那是星期天的事情。下午,学校舞蹈队排练节目,林小娟担任领舞,可她去晚了。大队辅导员齐老师批评她:”你怎么才来?让大家等你一个人,这好吗?”
林小娟低下头,难为情地说:”作业,太,太多,没,没做完。”
站在旁边的陶校长”晤”了一声,就慢条斯理地问她:每天算术留多少作业?语文留多少……她都如实说了。
林小娟做梦也想不到,为这么一件事,金老师会这样恼火。
教室里静极了。林小娟的心咚咚地敲着,两腿软软地站起来。
金老师冷冷地说:”说吧!”
林小娟垂着头,等着金老师的训斥。
果然,金老师看她不作声,就火爆爆地说:”多做一点作业,就跑到校长那儿发牢骚!我多留作业,还要多花时间给你们批改呢!我为的什么?还不是为了你们好!”
的确,金老师忙得连星期天都不能休息。
“五年级学生了,懂不懂得好歹?光想着图舒服,图轻松,能搞好学习吗?”说到这里,金老师突然顿住了,感觉这些话不大妥当。现在领导正要求课堂上要”精讲多练,减少课外作业,减轻学生负担”。
她愣愣神,就转了话头:”再说,我留的作业并不算多,大家都说说,是不是这样?”
平时,同学们总嚷嚷作业太多,叫苦连天;可现在……
沉默了几分钟,爱向老师讨好的李小芬站起来,尖声尖气地说:”老师留的作业不多,我不到一个小时就做完了。”
瞎说!上课前跳皮筋的时候,她还对林小娟叨叨过,昨天吃完晚饭就做功课,一直做到十一点,连电视片《铁臂阿童木》都没顾上看。地说完再也不多说话了”于大宝!”金老师点名了。
“不……不多。”一个大脑袋的男孩子站起来,吞吞吐吐地回答。
“徐建英!”
“我?不算……多。”一个头发梳成松鼠尾巴似的女孩子,吭吭哧哧地说。她是班长。
他们的回答都不爽快,金老师皱皱眉头,索性大声问。”大家一齐说,多不多?”
“不——多——”声音不小,但也不算太大。不知谁这样大胆,竟调皮地拖出了一条长尾巴;”多——”引得好几个男生一齐”嗤嗤”地笑,但又赶紧憋住了。金老师厉声问:”谁在捣乱?!”
教室里鸦雀无声。片刻,从左边靠墙的座位上,慢腾腾地站起一个男孩子。他那棱角分明的嘴唇紧闭着,好象在跟谁赌气。
“牛强,为什么出怪声!”
停了一下,牛强才开口:”我,我不是……出怪声。”
金老师瞪着他:”还嘴硬!不是出怪声是什么?”
牛强默默地立着,薄薄的耳轮渐渐变红了。看得出,他很激动。突然,他脖子一歪,低声说:
“我喊的是——多。”
教室里的空气仿佛凝住了,几十双由于吃惊而睁大的眼睛一齐望着他。目光里,有赞佩、有担忧……。
林小娟更没想到:这个平时从不搭理女孩子的倔牛强,现在却……她心里忽地一热,眼眶湿润了。
金老师的脸色陡然变得苍白了。她嘴唇微微颤抖着,好一会才说出:”你,你,牛强!你跟老师作对!你真了不起呀!你英雄呀……。刀牛强凝望着墙角,紧闭着嘴唇,任凭金老师冰雹般地训斥,只是偶而歪楞几下脑瓜,表示根本不服气。
金老师气上加气:”你甭不服气,你是不是也想反潮流?唛?!
谁想反潮流啦!牛强薄薄的耳轮红得透亮了。
金老师生气地说:”你这样发展下去,就很难说!”
牛强执拗地梗着脖子,嘟囔着:。”谁想反潮流啦?作业本来就留得多嘛,本来就多嘛……”
“牛强啊牛强,快住嘴,快住嘴吧·让金老师恨我,恨我一个人吧!”林小娟心里向他喊着,滚热的泪水从眼角缓缓淌下来……
三
第二天早晨,李小芬哼着《春风伴我进课堂》,轻快地走进教室,刚要把书包放在课桌上,一下子呆住了,脸上一阵红,一阵白的。
“缺德鬼!哪个缺德鬼干的?”她气得大叫。同学们都围过来。原来她的课桌上出现了一幅漫画——不知是谁,用粉笔画了一个小姑娘,正扬着手向一匹马的屁股拍去,旁边还歪歪斜斜地写着三个字:马屁精。
不知为什么,这幅漫画的作者,并没有激起大家的义愤。徐建英作为班长,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”不该这样做”,主张立刻擦掉;有的同学看上几眼,就走回座位大声朗读起课文来;一个戴鸭舌帽的男孩子甚至幸灾乐祸地笑出声来……
这时,牛强挤进来,指着桌子上的画,解着气地说:”嘿!画得真棒!马屁股都拍肿了!”李小芬一下子发现:他的手指上沾满了粉笔灰,鼻尖上还抹着一条白道道。她抽抽噎噎地向办公室跑去……
牛强的第一节课是在办公室里渡过的,他挨了金老师一顿好眦儿。
事情并没有完。过了几天,牛强竟然动手打架了——
这几天,同学们对林小娟和牛强疏远了。虽然金老师从退休的舒老师手里接过这个班才四个月,但大家都摸清了金老师的一个脾气。她讨厌谁,别人可别跟他亲近,要不,该说你没有是非观念,不跟老师一条心,弄不好,你也得跟着倒霉。
下课以后,同学们象快乐的小鸟,在院子里跳皮筋、夹包、攀单杠、打乒乓……玩得真快活。林小娟却象一只离群的孤雁,孤单单地一个。
人坐在空落落的教室里,没有人跟她说笑,没有人和她玩耍,好象她是这里多余的人。她并不怨大家,一点也不。不是么,下课的时候,不少同学没有象往常那样呼喊着奔出教室,而是用同情的眼神瞅瞅她,才慢慢地走出去。
她呆呆地望着窗外的同学们,鼻孔里酸酸的,眼睛常常被泪水模糊了。
牛强呢,他去找五二班、五三班的同学。他有不少好朋友,一起掰腕子、踢足球。
那天,下了第一节课,林小娟照旧慢腾腾地收拾书本。等到没有声音了,她才抬起头:咦,教室里还有一个人——牛强,他正望着她。俩人的目光一碰,又都慌乱地扭过头去。
奇怪的是:整整一个上午,牛强下课再也没有出去过。起初,他坐在椅子上愣神儿,后来,他突然走到黑板前面,拿起了一只粉笔。他要干什么?林小娟纳闷地想。只见牛强歪着头思索了一下,就在黑板上画起来。他画一只老母猪,肥嘟嘟的,还有几只小猪娃,在猪妈妈的肚子底下抢奶吃,怪有趣的,他画孙悟空三打白骨精,象极了,还画戴着盔甲的古人骑马打仗,画得一点也不好,脑袋特大,胳臂太细,嘴巴咧得那么长,难看死了……上课铃一响,他就匆忙擦掉那些”作品”。林小娟不明白,牛强为什么突然对画画有了兴趣?有时,他又不画画,老老实实地坐在座位上,读《儿童文学》、《少年文艺》。他不默读,偏偏大声地念,似乎他又对朗诵有了兴趣。可他一点也没有朗诵天才,读得结结巴巴的,碰上不认识的字,就吐吐舌头,挠挠脑瓜,然后就跳过去,又接着大声读起来。一篇故事十分钟读不完,下一个课间接着读。那些故事真好听,林小娟不知不觉地就入了迷,课间十分钟一眨眼就过去了,一点也不觉得孤单难过了。
渐渐地,林小娟明白了牛强的用意。她感激地想:”他的心多好啊!”
下午,下了第二节课,牛强开始读一篇童话《黑黑在诚实岛》。读到黑黑(它是一只蚂蚁)因为说谎话,从秋千上摔下来的时候,张大钧突然闯了进来。他先是一愣,接着就伸长脖子嚷嚷开了:”喂——快来瞧呀快来看,来晚喽可就看不见——”
同学们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,一齐拥进来。张大钧站在椅子上,得意地喊:”大家不要挤,免票参观。现在演出的节目是:搞——对——象——”
呼地一下,林小娟的脸象着了火,又羞又气地埋下头,抽抽搭搭地哭起来。
“张大钧,你闭上嘴!”“德性!不要脸!”
除了一两个男孩子跟着瞎起哄,大多数同学都冲张大钧开火。
牛强腾地站起来,指着张大钧的鼻尖:”你再敢胡说!你再敢胡说!”
张大钧嬉皮笑脸地说:”不是搞对象,那你俩干啥呢?当着大家的面说呀!”
牛强的脸憋得通红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张大钧更来劲了,挤眉弄眼地说:”说嘛,千嘛害臊呀?嘻嘻……”
牛强的眼睛冒着火,突然扑过去,跟张大钧撕打起来……
金老师闻讯赶来了。她狠狠批评了他俩。.特 别是牛强,那天课堂上跟她作对,后来又画漫画讽刺李小芬,本来她就怒气满胸了,再加上这次竟动手打架,更使她火上浇油。她当即宣布了处罚决定:停止牛强校足球队的活动,取消他参加今天班队与五三班赛球的资格。
下了第三节课,牛强背起书包,头也不回地冲出教室。走到校门口,被李大宝几个人追上了。
李大宝抓住他的书包带,真诚地说:”牛强,我们商量好了,你照常上场,反正金老师也不去看球赛。”
“谁要是报告金老师,谁就是小叭狗!”“是狗熊!大伙把他当球踢!”
其他几个人也争先恐后地起誓。牛强没说话,只觉得喉咙里一拱一拱的。
“快走吧!”李大宝他们生拉硬拽地拥着牛强向操场跑去……
一声清脆的笛响,球场上开始了激烈的战斗。五分钟后,李大宝一记长传,埋伏在对方禁区前沿的牛强得球,转身插入禁区;对方一个后卫扑上来堵截,牛强身体灵巧地一闪,把球向右轻轻地一拨,晃过那个后卫,马不停蹄地直奔球门。他背上那大大的”4”字在观众眼睛里闪动着,闪动着……突然,他起脚怒射,没等对方守门员奋力扑救,足球就象一颗出膛的炮弹,撞进球门!
观众席上立时爆发出一阵欢呼声。牛强脸红红的,低着头往回跑。李大宝蹦着高地奔过来,兴奋地拍着他的肩膀。
双方摆开阵势,准备重新开战。这时,裁判员赵伟光(五二班的足球队长)庄重宣布:”五一班要求换人!四号下,七号上!”
牛强莫明其妙地愣住了。李大宝向裁判员吵架似地叫着:”谁让换的!谁让换的!”
赵伟光朝记分牌那里努努嘴。李大宝登时傻眼了——金老师正愠怒地瞪着他,旁边,站着李小芬。
牛强一拧脖子,冲出了球场,泪水呼地涌出了眼眶……
牛强一口气跑回家,沉着脸坐在门槛上,直呆呆地望着葡萄架……突然,他蹦起身,从屋里拿出一个花花绿绿的小皮球,对着院墙狠命踢起来。南屋里,林小娟透过玻璃窗,一直默默注视着他。砰!砰!砰!花皮球就象撞在她的心上。她鼻子一酸,眼睛里渐渐贮满了泪水……
四
第二天放学后,金老师在办公室里批改作业。两大摞作业本象两座高耸的小山,她的头庄好伏在两山之间的”峡谷”里。
随着一声”报告!”,班长徐建英走进来,又匣身对门外说:”进来呀,你倒是进来呀!”
金老师抬起头,看见林小娟畏畏缩缩地蹭翊门,便问徐建英:”什么事?”
“起先,她不来,让我替她来说。我说你自己去说,她就让我陪她来。”徐建英没头没脑地访完,又捅捅林小娟的后腰。林小娟红着脸,垂饔头,不吭声。徐建英见金老师已经皱起了眉头,赶忙说:”她,她想跟您提一个请求。” 林小娟不安地捏了几下手指,才带着哭腰说:”金老师,我请求……停止我……舞蹈组……活动……求您……别,别处罚……牛强……”金老师不快地问:”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……他,他跟张大钧打架……是,戈为了……我。”林小娟快要哭出来了。
“为你?”金老师有些奇怪:”说吧!怎么厦事?”
林小娟的脸更红了,默默地伫立着。尽管名建英一再拽她的衣袖,却没有拽出一句话,只确一对对的泪珠,滴落在衣襟上。
金老师不耐烦地说;”不说就算了!什么时候想说再说。”
林小娟慢慢转过身,突然双手一蒙脸,呜鸣哭着跑出去。
“金老师,我知道,是,是,是这么回事。”徐建英小心翼翼地说,那探询的眼神仿佛在问:”让我说吗?”金老师微微点点头。
徐建英从牛强怕林小娟孤单难过,在课间为她画画、读故事书,直到张大钧闯进教室起哄的过程,详详细细讲了一遍。
金老师心里一动,但又半信半疑:”真的?”“真的!是林小娟亲口对我说的。”徐建英眨眨眼睛,又说:”金老师,您知道张大钧为什么给牛强起哄吗?”
金老师摇摇头。
“他俩有矛盾!”徐建英的”松鼠尾巴”一甩,”有一回,牛强家隔壁的小毛,把张大钧的风筝线弄断了,风筝挂在树上。张大钧就打人家小毛三个耳光子。这事正好被牛强碰上。他爬上树摘下风筝,逼着张大钧让小毛打了六个耳光子,才把风筝还给他,还说:以后再以大欺小,就对他不客气。打那回起,他俩就不对劲了。”金老师慢慢摘下眼镜,轻轻地擦着……牛强,这个留着小平头,嘴唇棱角分明的孩子,在她的眼睛里,开始变得不大清晰了。她望着窗外随风舞动的柳条,心里闪出一种隐隐的不安……
五
徐建英走后,金老师继续批改作业,可精神却怎么也集中不起来,那隐隐的不安总在纷扰着她的心。
她叹了一口气,索性放下笔,走出办公室。十分钟以后,金老师跨进了牛强家的院门。北屋的一扇窗子敞开着,牛强妈正火爆爆地训斥孩子:”你这个孽障,敢跟老师作对,你还想不想念书啦?”
金老师思索了一下,伫立在葡萄架下静静地听着。
“说话呀!”牛强妈一拍桌子。
“本来作业就留得多嘛,她干嘛毗人家林小娟?”牛强不服气地顶撞。
“关你什么事?你算哪笼的鸡?哪山的猴?充哪门子英雄好汉?招得老师不喜欢,足球队也把你撸了,你落下什么好啦?你这张招灾惹祸的嘴,就欠撕条橡皮膏给你封上!”
“老师不对。还不许人家说呀!她平时教甫同学要诚实、正直、善良……人家照她说的去做,她又恨人家。哼!”
陡然间,金老师的心仿佛被火炭烫了一下,急速地跳动起来。她出神地望着那扇敞开的窗.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,牛强的形象却变得清晰了……
TAG:
